03. 急診 其之一
從診間走出來抽藥的空檔，王建業在走廊上正巧撞見羅瓦霜揮揮手，道別那台腸切除手術的飼主。
「欸，歹勢喔。結果還是害你搞到六點。」
「沒差啦。」瓦霜笑著回答得簡潔扼要。從刀房出來的他穿著全套刷手服，有著一米七出頭的身高，和細瘦的肩膀。膚色極白的面龐上，點綴著幾叢不太明顯的雀斑，以及擤到泛紅的鼻尖；而他一笑起來，雙頰便浮現出若隱若現的兩個小窩。
王建業第無數次覺得他們兄弟真的不像。儘管披著同精同卵的皮囊，兩人的氣質，卻使認識他們的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他們搞錯。
「你就是人太好，才會一天到晚被你哥欺負啦。」
「沒有啦，有機會麻到我很高興好不好。」羅瓦霜不經意的往院長室門口瞥了一眼。
「真的是超上進的你。」搖了搖頭，王建業感慨良深。他很喜歡跟這位年輕的診間助理聊天，儘管這樣的機會不多，且他至今依然不覺得自己很了解對方。
或許也是因為這樣才特別覺得有趣？
匆匆轉身回到診間的同時，這個念頭在他心裡閃過。
神秘的事物總有種特殊魅力，像是羅瓦霜，還有今天在三點半掛了他急診的這隻衰老的黃金獵犬。
「結果王建業還是被叫急診了喔，倒楣。」
診間的門方關上，羅門雪的聲音，就在瓦霜耳邊響起。後者嗯了一聲，順道就把手上的麻醉紀錄表，塞到哥哥這個正主的手中。
「我去換衣服，你幫我看一下其他診間需不需要幫忙喔。」
兩人又下意識的往院長室門口看了一眼。然後羅門雪匆匆點頭，看著弟弟幾乎是小跑步往更衣間去了。
羅瓦霜穿的是他的刷手服。
雖然診間助理的制服，長得跟刷手服也沒有什麼兩樣。但只要飼主有心，去注意到制服顏色的差別；並且意識到一件事——理論上診間助理是無權負責麻醉的，這件事。他們就要遇上麻煩了。
很大的麻煩，因為他們的院長可不是會對這種事輕輕放下的類型。
所以即使醫師們私下評價良好，羅瓦霜走到手術室中進行麻醉這件事，還是很少發生。翻閱著麻醉過程的記錄表，門雪的手畫過紙面上，那鉅細靡遺的端正字跡。
他不知道第幾次想著，自己的弟弟，一定可以成為一個比自己優秀很多的獸醫師。如果當獸醫師不需要證照的話。或是，他們的院長，同時也是他們曾經的授課老師，不是那樣一個人的話。
「搞不好院長現在也後悔了，當初把雙雙當掉這件事。」
一個揶揄的聲音飄過來，羅門雪突然覺得頭有點痛。他不必抬頭也知道是誰。走廊上，已經完成手術、並在休息室裡吃飽喝足了，卻還沒換下刷手服的黃湛，正踏著懶懶的腳步往他這邊飄過來。
一般而言，手術醫師只做到把切口關起來就完事了，後續等待動物從麻醉中蘇醒，安排飼主將病患接回家等等，則是麻醉醫師的任務。所以羅瓦霜結束的時間比黃湛晚了不少。
當然，也是有手術醫師會很親切地和麻醉醫師一起完成所有工作，不過此人向來不在此列。
「不會吧，好難想像。」應該說羅門雪很難想像那位院長這輩子有為了任何事情後悔。
「難說啊，她可能會覺得比起雙雙，當初應該要把你當掉才對。」
面對預料之內的風涼話，羅門雪也只能很尷尬的笑了兩聲。面對黃大主治醫師，身一個為住院醫師第一年的菜鳥，他也想不到比乾笑更好的應對方式了。
這人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啊？
「王醫師的那個急診是個什麼東西啊？」門雪把話題給轉了開來。「我剛剛看到他滿身黃毛，是黃金喔？」
「腫瘤老黃金，好像是長寧那邊的常客，胸水突然惡化才掛過來的。」黃湛懶懶的答道，「幫他抽一抽而已。」
長寧——羅門雪回憶了一下，應該是最近才開張，一個專攻癌症的動物醫院。不得不說，以癌症專科而言，他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很貼切。
「在那邊也是安寧治療而已吧。」
造成胸水的腫瘤，大多是轉移到肺臟，治療的選項並沒有很多。而且病患很老了，又是一隻大黃金——
很現實的，羅門雪想到黃金獵犬這個體重所對應到的癌症藥物量，以及藥物的費用。
不過出人意料的，黃湛聳了聳肩。
「飼主好像滿積極的，而且很有錢哦。」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色有點奇怪，像是想到了什麼很厲害的事情卻又不想說。
羅門雪後來也沒機會親自看到黃金的飼主。回到診間以後，他很快就忙的團團轉，還一面掛心著黃大醫師會不會一時不爽，把他們兄弟給告密出去。
不過，他一直很樂觀的告訴自己，這事曝光的話同意瓦霜麻醉的黃湛也會有麻煩，這樣自損八百的事黃醫師是不會做的。
他想的沒錯，羅瓦霜是沒有遭殃，不過變相翹班的住院醫師他本人就沒這麼幸運了。
「到底是誰告密的啊…………。」
打著這天的第十個呵欠，羅門雪揮揮手，送走今天門診的最後一位飼主。不過，他的工作還沒結束，因為今天是他本星期第三個大夜急診班。雖然麻醉的事情沒有暴露，在職班時間和學妹跑出去的事情，不知怎麼還是傳到了院長的耳朵裡。結果是他這個月的班表，從很正常的白班、晚班、大夜急診，被換成了全是大夜急診班：值班時間從晚上十點開始，一直到隔天早上十點，一般門診開始營業才算結束。
「安啦，等你熬到第五天左右，就會開始覺得很有精神了。」王建業是這麼跟他擔保的，「還會開始覺得白天的陽光很刺眼呢。」
那是變成吸血鬼了吧？
他渾身無力的趴在桌上，看著胞弟正掙扎著換下診助制服，細瘦身軀在寬大的上衣中扭動。
「也不過是離開兩小時。而且就說了，我是陪茜儀去打針阿......」
「茜儀二十歲，打針不需要你陪吧。」
「不一定阿，如果她失血過多在路上昏倒的話怎麼辦。」
無精打采的把頭從枕著右手臂改到左手，又轉回右手，羅門雪的腦袋一片昏昏沉沉的。身邊又一陣悉悉簌簌的布料摩擦聲，然後是椅子靠上的聲音，羅瓦霜也已經換好便服了。最後一名戰友也要離我而去了，留下我一人面對長得像是永遠的孤獨暗夜──門雪很悲哀的在心內吟起詩。
然後又是一陣悉蘇聲。一個還帶有微溫的紙盒子，貼上他露出的那半邊臉頰；帶著濃稠到化不開的香氣布朗尼的香氣。
「謝謝你啦，讓我又麻到一次。」
瞪著弟弟雙頰上淺淺的窩，羅門雪嘟囔了聲，不客氣。
「那你要不要留下來陪我值班？」
「不要。」
住院醫師再次把頭埋回雙臂裡。時鐘已經走到十點整了，羅瓦霜抓起背包，細細的身影轉出了休息室，越過玻璃門隱入夜色。
事到如今，羅門雪只希望今天能是個平安無事，誰都不要跑來掛急診的夜。一面在所有鬼叫著的住院動物的籠子間穿梭，他一面暗暗祈禱。然後，也不要有哪隻住院動物突然休克死亡，或出現任何奇奇怪怪的症狀。
很可惜他向來都不是那種心想事成的人。
約莫五點剛過的時候，休息室的內線電話響了，話筒裡傳來櫃台值班無精打采的聲音。
「羅門雪醫生，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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