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槍枝合法化幕後最大的主謀,其實就是──我們FBI,對吧?」

  坐直了身子,赤井秀一平視眼前一語不發的降谷零,平穩地終於道出這千頭萬緒背後的真實。「我們最初在追捕的組織的殘黨,不過是受調查局所操弄,用來執行任務的棋子而已。這也是為什麼,只要是和涉案成員直接接觸的工作你都堅持由你單獨進行,而且那天在橋下碰見我的時候,被嚇得像是心臟停止了一樣……畢竟現場隨時可能會出現FBI的人員,而那些人裡說不定還有我們知道的面孔。」

  一旁傳來了女子輕輕地啊的一聲。總覺得有點眼熟──被這麼評論的反跟監手法,現在她終於徹底地了解了。那不過就是因為,對方和自己接受的是同一體系的訓練。

  「打從一開始,公安就是因為懷疑有這個可能性,才對我們提出和同搜查的要求,對不對?而你的任務就是從我們身上竊取情報。不僅僅為了印證你們的猜想,依現在的情勢看來,你可能甚至取得了什麼決定性的證據,足以證明槍枝合法化的推動和FBI的力量直接相關。」

  「這個證據被日本政府加以利用,放出風聲同時威脅聯邦調查局收手。於是槍枝合法化的立法進程停滯,你的任務,到此也可以說是已經成功了。」

  「然而發現情報外洩的FBI,當然很快就會懷疑到你頭上。只要稍加調查,要證實這個懷疑沒有什麼難度……這件事你們當然料想得到,但這對日本公安而言本來是完全無所謂,聯邦調查局也不可能因此對日本的國安人員出手。只是很不幸的,FBI懷疑的對象,很快就從你開始,擴散到了其他人頭上。」

  綠眼往兩位同事驚愕的臉龐上掃了一圈,「那就是我們。」

  「其實這樣的想法很正常。共同行動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我們三個職業探員,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公安真正的意圖是什麼?這太不合理了。嘛……中規中矩的推斷,而該怎麼說呢……」

  赤井那張一向缺乏表情的臉面向金髮男子,竟是在此時此刻,驀然地笑了。

  「我只能說他們顯然並不認識你。」

  降谷零覺得自己的思緒卡殼了一個瞬間。

  「總之,我們被冠上了叛徒的嫌疑。而那其中呢,被懷疑最深的一個人,似乎是我的樣子。」

  是啊,我很抱歉造成了你的困擾。

  似乎是應該要這麼說的場合,降谷沉默著看著坐倒在地的男子,這句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因為那位男子看起來不但一點也不像正感到困擾,微微揚起的下巴,還像是正感到有那麼些驕傲一樣。

  「我的性命遭受到了威脅。而對於這件事,你也略有耳聞了對不對?而因為這樣──沒錯,因為我蒙受了聯邦調查局不明所以的誤會,而要解開這個由你自身結起的誤會,於你也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因為這樣,我們才有了今天的這一幕對吧,降谷君。」

  男子的吐息在初春中凝結成白煙。而始終一如石像似的,呆愣在兩旁,插話都想像不到自己該從何插起的史坦林和卡邁爾,終於在最後趕在赤井秀一將事說成大白話以前,領悟了拼圖的最後一片。

  降谷零被組織追捕,被抓到這裡來,乃至於老老實實地由那副手銬愣愣掛在那雙手腕上掛了那麼久。

  全都不過是他本人精心策畫的一場戲,為了從赤井秀一口中,敲出那僅剩的唯一一個,足以證明他忠誠的答案。

  只要赤井在面對著將降谷零挾持為人質的對方時,拒絕交出情報。這樣的表現,在組織殘黨和調查局有著穩定聯繫的現在,大概能夠傳達到調查局耳裡的吧。如此一來莫須有的嫌疑就能洗清,一切就能平安無事的收場了。站起了身,降谷此時此刻看著赤井的眼神,彷彿也正在這麼訴說著。

  「你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嗎……。」

  看著對方毫無愧色拉住他伸出的手就站了起來,降谷語帶無奈,他覺得被反綁了數個小時的左臂好像又疼了起來。「姑且先跟你們說清楚。即使沒有這件事情,我的處境也不是很安全。我們這邊的『上頭』,也有他們自己的考量,而無論他們達成什麼樣的結論我都沒有要違抗的打算。」

  這件事結束後,日本也打算讓知情者多一個不如少一個嗎?赤井沒怎麼感到意外,只是下意識地將手往素來放著香菸的口袋一伸,然後才想起那兒在一陣混亂以後,現在已經是空空如也了。

  看著他的動作,降谷失笑了一聲,好像想說些什麼。

  然而他的話沒能說出來,打斷他的人也不是赤井。那個聲音比成年男子要來得高得多,非常的尖銳,並且飽含著無比鮮明的、像是從口中滿溢而出的憤怒。

  「──不要開玩笑了!!」

  雙手插著腰,茱蒂一雙眉毛幾乎是豎了起來的,發出了令在場空氣為之震動的怒鳴。

  「你這個傢伙啊,到底把人命看成什麼了?」

  降谷花了幾秒鐘的時間,來理解對方現下開罵的對象正是自己。「要保護日本?!別說笑話了,連一個人的生命都沒有辦法重視的傢伙,要如何保護由這麼多、這麼多的人民,所匯集而成的一整個國家呢?!」

  「不、我沒……」結結巴巴吐出的困惑的音節迅速淹沒在女子的斥責聲裡。

  「連自己這麼一個小小的存在都不珍惜,是保護不了別人的!」

  無論降谷原本打算說什麼,從他的表情看來,現在顯然都一口氣被堵回了肚子當中。

  而茱蒂的氣並沒有因為飆罵了頓就有所消解,不過在短暫發洩之後,另一件要事和氣憤相比就取得了上風。白皙的手臂伸了出來,在赤井和安德烈還沒能反應過來,而降谷甚至沒能想通她打算做什麼之前女子就拉過了他的手、狠狠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甚至用一點兒也不小的力道拍了拍他的背。

  鬆開擁抱的同時茱蒂不經意瞥見了某個狙擊手一臉羨慕的表情,心裡忍不住又好氣又是有點好笑。那倆男人還自以為瞞著她呢,殊不知道她看著當事人進三退二的戀愛進度,才是差點沒被這大木頭給急死。

  「還有很多該說的,不過現在不是能說那些的時候。」

  露出無法同意更多的表情,安德烈重重點了點頭。倉庫外面騷動的聲音已經越發鮮明,而躺在地上的來福槍,已經被黑髮男子慎重的拾起來,他的左手輕輕撫過修長而又發亮的槍管。

  那是準備要戰鬥了的表情。

  你們是打算集體離職了嗎?將這句不合時宜的吐槽吞回喉嚨裡,降谷用在場四人之中最為困惑的心情一起上好了手槍的膛。

 

 

  匡噹!伴隨著又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降谷扭了扭手腕,將一口氣長長吁了出來。

  倒地的成年男子早已經不省人事了,公安回頭,熟練地對那正透過瞄準鏡看著自己的人影比出OK。

  「動作還是一如既往的俐落呢。」耳機裡傳來赤井寒暄一樣的發言,他也習慣地、禮貌地微笑著一點頭。雖然像是寒暄,但這個傢伙是不做那種事的。認識沒有過多久,他就理解了這件事。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正檢視著自己被刻上了幾道口子的短槍,耳邊突然又傳來赤井的聲音。並且和前一次不同,對應著中間幾秒的間隔,狙擊手的語氣中竟也帶了一些些猶豫。

  當然,為什麼不行?

  話到嘴邊,他卻猶豫地頓住了。不立即回應的話,對話的氣氛便會快速陷入僵局。但是,有件已經隱約在意識裡壓藏許久的事情,讓他不得不在此時此刻,進行起遠比那麼一句話更加複雜、並且牽涉深遠的思考。

  這不是什麼新鮮的念頭,打從好幾年前開始就曾經在他像是蜘蛛網一樣極為繁複緻密的思考裡,作為一種可能性存在過。然而,也就是僅此而已。在青年腦中浩瀚如繁星的資訊裡,這件事情既沒有被否定,也未曾進一步被印證加強過;和每日川流不息的重要資訊相比,它並沒有重要至值得獲得降谷更多的注意力。

  然而,大約從一兩個小時以前開始,降谷為這個優先順序的排定感到後悔了。

  現在他不得不認真的去思考,這麼件在殺機四起的環境中顯得滑稽的、有點怎樣都好的小事情:關於赤井秀一是不是對自己在那種意義上的有意思。

  而自己對他又如何呢?

  ──這麼件既不必急著釐清又更加怎樣都好的事,此刻當然不可能排進降谷零的思考順位裡。

  「合同作戰的時候,我在橋下碰到你,你所說的那些話。」然而,聽著另一頭沒有回話,赤井秀一竟也就自顧自地講了起來。這個男人就是這樣的,九成時間給人留下的都是能讀空氣也識相的印象,但偶爾卻又會在令人不解的時候表現出一股沒臉沒皮。

  而這一切降谷都早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感到習慣了。

  「那些,全部都是實話嗎?」

  這是個很奇怪的問題。

  腦海中第一時間蹦出來的既不是悲傷也並非欣喜,只是這麼一個念頭。畢竟,在這麼問的同時,你必須假設質問的對象此時此刻會對你坦誠相待才行。因此他在回答「是啊」兩個字的同時禁不住感受到了這個答案實在是空洞無比。

  不知道為什麼,他卻覺得赤井秀一會打從心底地相信。

  意識到胸口正升起無以名狀的感慨,並漸漸膨脹,淹沒至喉頭番起一陣酸澀的觸感。我也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像是要壓下那股勢頭似的,降谷唐突地切換掉了被對方帶著走的話題。

  「當然。」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現我在演戲的?」

  其實這件事情他倒也是真的蠻在意的。原本預期至少會帶來幾秒的沉默,不料對講機另一邊,赤井倒是回答得頗為乾脆。

  「再次回日本找到你、和你坦白蘇格蘭的事情,並聽見你的回答的時候。」

  降谷愣了愣,他沒想過竟是這個環節出了問題。「我看起來不像很生氣的樣子?」

  「不,像得無可挑剔。」擺弄器械的聲音斷續傳來,似乎是狙擊手正趁著這個空檔調整起了來福槍。而一面進行著如此精密的作業,他一面講出來的話似乎不必耗費多少心神,只是將自己所想的原原本本化為文字而已。

  能夠用這種方式來使用語言,光是這一點就令降谷無數次感到羨慕不已。

  「只是,你不是會有那種情緒的人。那樣的思維在很多人身上或許是自然的,但是,不符合你這個特定的個人──我是如此判斷的。」

  下意識的發出了一聲哈?然後才意識到這麼回應其實有點失禮的,降谷趕緊乾咳了兩聲。

  儘管不懂的部分還有很多,但他第一句想說的話其實是,你又知道我這個個人的什麼了?

  「關於你的事情,我沒有聲稱很瞭解的自信,甚至連自己究竟不瞭解到什麼程度,我自己都無從得知。」而話語明明沒有說出口,赤井卻彷彿能夠從那隻瞄準鏡後看穿他的大腦似的,將話接了下去。「但是至少,即使這或許是一種傲慢,即使在短短幾個月以前我大概還完全沒有說出這句話的本錢。現在的我至少自認自己有資格,去相信你那遠高於常人的責任心。」

  曾經我並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直到終於能和卸去偽裝的你四目相對。

  「那件事情的真相既無法激怒你,也不會使你感到更多哀傷的。因為打從最一開始,你就始終在心底深處,完全認定了這件事是你自己一個人的責任。」

  你一直在企圖保護我們對不對?

  只因當自己這麼問起的時候,降谷抬頭望向他的眼神,實在是太過份的遍體鱗傷。

  所以他才終於得以確信了。自己一直已來所自以為的隱瞞和保護,其實是個多麼看不起對方的行為這件事。

 

 

tbc.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jjaneyellow 的頭像
jjaneyellow

何勞弦上音

jjaneyellow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594)